
公元221年盛夏,蜀汉的都城成都依旧闷热,却已经压不住军营里的躁动气息。传令兵匆匆来回,铠甲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,有老将低声嘀咕:“皇上真要亲自东征?”同伴只回了一句:“关云长死得不明不白,这仗他非打不可。”一句话,说穿了刘备此行最深处的执念。
从这年开始,刘备的命运往东走了一趟,直奔夷陵;三国局势,也因此被扭动了一下,再也回不到从前。
刘备伐吴,并不突然。前一年,也就是公元220年,曹丕篡汉,东汉名义上已亡。刘备在蜀中即位,自称汉中王继承者,自觉身负“续汉”之责。偏偏就在这个当口,荆州失守,镇守一方多年的关羽死于东吴之手。天下人的眼光,都在看刘备下一步怎么走。
按照后世常见的说法,夷陵之战似乎是一场“必败之战”,仿佛刘备一出兵,结局就已经写好。但细细把史料摊开,再对照后人,尤其是毛泽东在批注古籍时留下的那几句评语,画面就没那么简单了。
有意思的是,真正把夷陵之战“说死”的,并不是当时的当事人,而是后来的读书人。
一
刘备东征,开局其实颇有几分声势。
公元221年春夏之交,刘备在成都完成部署后,率大军顺江而下。前锋吴班、冯习一路东进,在今日重庆巫山一带与吴军先锋交锋,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,把东吴李异、刘阿等部击退。对蜀军士气而言,这一仗非常关键,相当于给全军打了一针强心剂。
紧接着,刘备军继续东进,进入秭归一线。武陵地区一些少数民族首领见风向有变,纷纷表示愿意“归附”,提出出兵相助。这一来,刘备手里的兵力,明显超过了东吴前线,仿佛兵多将广,胜券在握。
在这个阶段,很难说刘备是“注定要输”的。兵力优势在他这边,士气也在他这边,地形上顺江而下进攻东吴,看似占着便宜。东吴那边的反应,也不是那种从容不迫的悠闲模样,而是明显被吓了一跳。
孙权一开始的选择,是再走一遍“写信求和”的老路。他让南郡太守诸葛瑾出面修书,希望以退一步的姿态,化解刘备的怒火。信送到蜀营,刘备压根不接招,连话都懒得多说,这一仗在他心中不仅是报仇,也是立威。既是对关羽的交代,也是对新近即位的“皇帝身份”的一次证明。
求和不成,东吴必须硬起头皮迎战。
周瑜、吕蒙都已故去,能担大任的统帅并不多。孙权没有纠结太久,直接任命陆逊为大都督,统领诸军迎敌。不同于赤壁前那场长时间的争论,此时孙权的决断干脆利落,说明他心里很清楚:这一战躲不过。
陆逊此时不过三十出头,却已经悄悄完成了从地方豪族子弟,到东吴顶级统帅的转身。
他出身吴郡名门陆氏,家族中不乏在东汉末年身居要职之人。祖辈陆康,曾任庐江太守,拒绝向袁术借粮,守城两年,城破而死,宗族折损大半。少年陆逊正是在这一场兵荒马乱中,被家人送回吴郡躲避战火,才有机会活下来。可以说,他从小就见过什么叫“兵败城破”,对割据混战的残酷不陌生。
到了孙权掌权的时期,江东与本地豪门的关系,发生了从“互相防备”到“拉拢团结”的转变。陆逊二十一岁入仕,起初不起眼,任过令史、屯田都尉、县令等职。凭借稳扎稳打的政绩,逐渐进入孙权视野,后来更与孙氏联姻,被任命为帐下右部督,统领亲卫。等到南郡之战、夺荆州时,他又在吕蒙帐下协助牵制关羽,算是参与了改变三国格局的一场大战。
等刘备大军压境,轮到他站在前线独当一面。
一、陆逊的“拖”字诀
陆逊抵达前线后,并没有被刘备声势吓住。他冷静对比了两边的情况,很快得出结论:正面硬拼,对吴军不利。
摆在他面前的问题很清楚,劣势有三点。
蜀军兵力多,吴军少,这是肉眼可见的差距。刘备不仅带了本部精锐,还吸纳了武陵等地的部众,队伍拉得很长。若在平地展开大决战,吴军胜算不大。
地理条件,也不站在东吴一边。刘备顺江而下,沿水路进军,攻势一泻而下;吴军则要逆势迎敌,本来就不占便宜。就地形而言,夷陵一带山川纵横,既有险关,又有水道,谁先抢得有利位置,谁就多一分主动。
士气方面,看似虚无,实际分量很重。刘备亲自出征,加上前期连战连捷,蜀军上下情绪高涨,觉得这仗十拿九稳。吴军则是被动迎战,又一度寄希望于求和,内心难免有些忐忑。
面对这三重压力,陆逊若按常规思路行事,很容易被拉去决战。可他偏偏抓住了刘备看不见的一条软肋——粮草。
蜀汉偏居西南,国力有限。刘备这次远道出兵,补给线拉得极长,粮草、草料、军需,统统要穿越山川峡谷才能送到前线。只要拖久一点,蜀军就会开始吃紧。
陆逊的思路很简单,也很冷静:不跟你拼一时,慢慢熬。凭借夷陵一线的险要地形,吴军稳稳守住关隘,不轻易出城决战,让蜀军前进不得、退又不甘。时间拖长,蜀军的优势会一点点被磨掉。
这种“固守待机、以守为攻”的思路,在古代战争里并不罕见,但能真正扛得住压力,一直不出营接战,并不容易。蜀军不断设法诱战,陆逊整整忍了几个月,这份定力,并不是人人都能有。
问题在于,刘备在这一场对峙中,很快走上了一条极其凶险的路。
在前进受阻后,他做了一个关键决定——舍舟登陆,大规模在岸上扎营。从巫峡以东,一路到夷陵一线,蜀军营寨连绵数百里,仿佛一条长龙盘踞山间。看上去气势磅礴,实际上却漏洞百出。
二、刘备最大的问题不在“勇”,在“将”
刘备一生征战,并不是不懂行军打仗。他早年的白帝城突围、中原奔走,能在群雄并起中活下来,本身就说明他有基本的用兵素养。那夷陵这一回,问题出在什么地方?
最扎眼的一点,是这支蜀军几乎看不见真正的一流统帅。
刘备此行,表面上以“皇帝御驾亲征”压阵,实际在军中负责具体指挥的,是两个名气不大的将领:冯习与张南。刘备在扎营之后,任命冯习为大都督,张南为前都督,掌握前线调度。但在史书里,这两个人此前几乎没有亮眼战绩。
冯习,南郡人,出现在史料里的时间大约在公元211年前后,随刘备入川,与刘璋关系紧张时期一起行动。那时候,关羽、张飞、赵云、黄忠、马超等人光芒四射,冯习不过是随军将领,很难留下什么浓墨重彩的记录。
张南,籍贯在海陵,同样是在刘备入川之役中出现,参与了攻取益州的行动。此后十年,史书没有给他太多笔墨,直到夷陵,才突然被推到台前。
反而那些名声在外、经验丰富的老将,要么已故,要么难以前出。关羽、张飞、黄忠、马超都不在人世,赵云年纪已高,又被留在本土防守,魏延也要镇守汉中。换句话说,刘备这一次出征,是带着大军,却没有匹配的大将。
这就造成一个尴尬局面:军中很多关键决断,实际上都是刘备本人拍板。刘备到夷陵时已经年过六十,身心俱疲,又夹杂着为关羽报仇的怒火,很难像中年时期那样冷静权衡。情绪的分量过重,理性的比例必然降低。
于是,才有了那条“连营数百里”的部署。
从兵法角度看,这样扎营有三大致命问题。
其一,兵力被过度拉长。营寨一字排开,看上去“占地很大”,但每处营地可调动的兵力有限,彼此难以迅速支援。一旦某一段被突破,很容易出现局部被击溃、全线慌乱的局面。
其二,营地深入山林,地形复杂。夷陵、巫峡一带多山岭、峡谷,营与营之间隔着山梁沟壑,一营有警,其他营赶到,需要绕山道,往往来不及形成有效合围。
其三,时令在夏季,树木繁茂,地表干燥。如果对手有心用火攻,这样的连营,正好给对方提供了“现成靶子”。
有意思的是,连营本身并非不能用。某些情况下,连营能形成很好的防线,便于固守。但前提是指挥官要对地形、补给、防火、防袭等问题考虑周全,兵力也不能被拉得过薄。刘备在夷陵的连营,既没有配套的严密防御体系,又没有可靠的协同指挥系统,更没有稳定的粮草供应,等于给自己铺好了一个极长的“火药线”。
不少学者认为,夷陵之败,陆逊火攻是“终结一击”,而根源就在于这条连营的布局,以及背后暴露出的指挥能力问题。
从这一层说,刘备的问题不在“敢不敢打”,而在“会不会打”。敢,是不缺的;真正令人担心的是,自以为是的冒进和对对手判断的偏差。
三、清人一段话,引出毛泽东的7句批语
到了清代,读书人热衷谈三国,夷陵之战自然也成为热门话题。有人赞陆逊“以弱胜强”,有人替刘备叫屈,也有人忍不住“指点江山”,提出各种假设。
钱振鍠就是其中一位。他在读《三国志·吴书·陆逊传》时,看到陆逊火攻连营之计,顺手写了一段评语,大意是:陆逊打败刘备,没有什么特别高明的谋略,不过是命士兵人手一把茅草去烧营。刘备连营是用山里的木材搭建,容易被点燃;假如刘备用土石筑营,陆逊就奈何不了他了。
这段话,乍一看挺有道理,好像抓住了“火攻”的关键。可稍微往深里想,就会发现问题不少。战争真的会因为“营地材料换一换”就完全逆转吗?粮草、兵力、指挥、士气这些因素,都可以不管了吗?
毛泽东当年在读到这段评语时,忍不住在旁边写下一句批语:“土石为之,亦不能久,粮不足也。”
这一句,看似平常,却直指要害。
营地用木用土,固然会对火攻效果产生影响,但影响也仅限于战局最后那一刻。而在此之前,蜀军在夷陵已经被拖得筋疲力尽,粮草接济越来越困难。就算把营地筑成土石堡垒,在补给不足、士气衰败的情况下,也难以长期支撑。
毛泽东眼中的关键,不在于“营寨材料”,而在于“粮草与战法”。
他接着写下了那七句战术设想:“宜出澧水流域,直出湘水以西,因粮于敌,打运动战,使敌分散,应接不暇,可以各个击破。”
这七句,给刘备指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。
如果不在夷陵被动连营,而是转向澧水流域,从那里出动,威胁东吴在湘水以西的地盘,那么局势就会发生明显变化。蜀军可以凭借兵力优势,采取不断机动作战的方式,在江汉间纵横穿插,一边从敌占区夺取粮草,一边迫使东吴分兵防守各处要地。
吴军一旦被迫分兵,“以少守多”的优势就会减弱。蜀军则可以抓住吴军兵力分散的空隙,对其各个部分实施突击,在运动中找机会,而不是在夷陵死守一线。
毛泽东特别强调“因粮于敌”。刘备远道而来,最大短板就是粮草。如果换一条路,把战争形式从“靠后方输送”改成“就地取用”,等于从根本上缓解了后勤压力。只要吃饭的问题解决了,士气可以稳定下来,战斗力也有了基础。
这套思路,说白了就是利用兵力优势,展开大范围的运动战。这个词,在近现代战争史里经常被提起,用在三国,听上去有点突兀,但含义并不复杂。
毛泽东对“运动战”的解释是:正规兵团在长战线、大战区上,以优势兵力进行迅速机动作战。特点就是不死守一个地方,不给对手在某个点上形成绝对优势的机会,而是通过不断移动、不断攻击,打乱对手部署。
如果把这套方法套在夷陵之战的实际环境里,画面大致这样:
刘备不在夷陵一线铺开连营,而是把主力抽出,往澧水、湘水一带活动。那里是东吴与蜀汉、曹魏势力交错的区域,既有吴军控地,也有中立势力,还不乏适合屯粮行军的地带。
蜀军一路行动,一边截断东吴粮道,一边袭扰沿线城镇仓储。东吴若不管,前线守军迟早断粮;若出兵救援,又必然要从夷陵一线抽调兵力。原本集中在要塞附近的吴军被迫分散,陆逊手里的“拳头”,就不那么硬了。
等吴军兵力被拆开,刘备就不必在一个方向上硬攻,而是选择有利地段,用优势兵力打一场场局部战役,做到以多打少。这样的战法,比起把全部人马锁死在夷陵山林里,显然更符合他当时的兵力条件。
从这个角度看,刘备在夷陵之战未必没有转机,问题是他没有往“动起来”的方向去想,而是把自己束缚在一条狭长的连营上,被对手牢牢按住不动。
四、如果刘备真采纳这7句战术,会怎样?
把历史改写成“如果”,是一件危险的事,容易失去分寸。但站在战术层面做推演,反而能看清一些被忽略的细节。
先看刘备当时的条件。
兵力上,蜀军明显占优,尤其是在东线这个局部战场。东吴虽依托长江水网,机动性强,但总体兵员数量不如蜀军多。蜀汉把大量精锐调出蜀中,一心要打这一仗,本来就抱着“倾力一击”的心态。
时间上,刘备并不宽裕。蜀地到夷陵的补给线太长,粮草必须不断从后方运来,稍有阻滞,前线就会吃紧。所以他才会有“速战速决”的心理倾向,自觉不能拖。
地理上,澧水流域、湘水以西,是一个可以周旋的场所。既不同于夷陵那样的山林险地,也不是东吴深处腹地。这里水陆交错,交通路线较多,适合大军穿插,也有可能通过“因粮于敌”的方式解决补给问题。
如果刘备按照毛泽东的设想转向澧水,采用运动战,大概会出现几种情况。
一种可能,对刘备较为有利。蜀军在澧水、湘水一线不断出击,袭扰吴军后方,截断粮道。陆逊被迫分兵救援,前线压力加大。此时刘备可以利用兵力优势,在某些局部战场上取得真正意义上的“歼灭战”战果。哪怕不能彻底击垮吴军,只要打痛几支重要部队,夷陵一线也难以长期坚守。
另一种可能,则更为复杂。蜀军深入澧水、湘水一带,行军路线拉长,自己也会面临新的不确定性。例如,对当地水文、地形不熟,可能出现迷失方向、补给中断的风险;吴军反过来利用水军优势,在水道上截击蜀军。这一来一回,刘备未必能完全占到便宜。
还有一种情况最值得注意:曹魏的态度。
公元221年前后,曹魏刚刚完成政权更替,稳定中原,是其首要任务。对于蜀吴之间的战事,曹魏一开始倾向于坐山观虎斗,借机渔利。如果刘备改打运动战,在荆襄一带来回穿插,势必牵动更大范围的战略平衡。一旦波及魏境,曹魏未必会继续袖手旁观。
这意味着,夷陵之战如果按照“运动战”的路子走,很可能从一场蜀吴之间的局部战役,升级为三方力量重新洗牌的契机。结果如何,不是几句“必胜”或“必败”能概括的。
但有一点,毛泽东的那七句批语至少点明了:刘备当时不是“无路可走”,而是选择了一条对自己极为不利的路。
把兵力优势浪费在连营里,把粮草短板暴露在拖延战中,把老年统帅的情绪放大在战场上,这几层叠加,才造成了夷陵之败的局面。
夷陵之战之后,刘备退回白帝城,身体每况愈下,最终病逝。蜀汉失去了创立者,政权重担落在诸葛亮肩上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夷陵之战不仅是一次军事失败,更是蜀汉国运的一个转折点。
不得不说,历史有时就卡在一两个选择上。营地怎么扎,路线往哪走,用什么战法,表面上只是一本兵书里的几条条目,落在具体人物身上,却关乎生死兴衰。
而那句“土石为之专业配资交流论坛网,亦不能久,粮不足也”,其实算是一种提醒:看问题的眼光,如果只盯着最后的火光与烟雾,很容易忽略之前长久的消耗。真正决定胜负的,往往不是战场上最耀眼的那一刻,而是长期积累的那些薄弱之处。
启富网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